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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丹与秋芬全文阅读
秋芬是李瘸子家的独生女，以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的审美眼光来看，长相不丑，腰肢壮硕，银盆大脸，两条乌黑油亮的大辫子，用红皮筋在辫梢绑了两只蝴蝶结 ， 走起路来在屁股上面甩呀甩的，秋芬的背影摇曳过去，也能收获不少不安分的口哨声 。秋芬很能干 ， 家里粗细活儿都是她一力承担 。但在那个电视机和互联网都还未曾普及的年代 ， 主宰乡村男女姻缘的媒婆们看到她，会自动把视线拐个弯 ， 好像二十三岁的秋芬不是女大当嫁的年纪 。秋芬家门口有几十个弹子洞，是顽皮的孩子们挖的，他们喜欢在那儿打弹子、摔泥屋，那块地方无人进出，十分清静 。据说有一天他们用河泥捏了个筛子撑在她家大门那片儿，没用多久就扣到了几只麻雀 。
秋芬家门前盛况空前的安谧，全是拜爹娘所赐 。李瘸子拖着一条柔若无骨纤细的右腿，走路全靠拐杖就算了，每天吭吭呛呛咳嗽了七八年，三个月前刚去世 。瘸子媳妇不仅眼瞎，一到春天恨不能挖个地窖住进去，她享受不了植物们散布在空气里的求偶信息 。白天一身一身起疙瘩 ， 晚上整夜整夜睡不着 。秋芬就这样被媒婆们忽视，直到三月后的一天，长久地作为另一个严重累赘存在的瘸子媳妇，也觉得不好意思了，在黎明时分心情复杂地跟了李瘸子而去 。
据村里的老年人说 ， 秋芬其实是老两口抱养来的 ， 李家从外地迁来，在村里独门独户，无亲无眷 。本打算给她招个上门女婿养老送终，没想到终究没能成为秋芬命中的长久承受之重，先走为歉了 。
农村的媒婆，多是兼职的，不能指望她们具有令人信服的职业道德 。秋芬没上过学，为了照顾爹娘也从来没出过远门 ， 但这点起码的常识她还是知道的 。爹娘身体再不争气，两位若在毕竟能帮她拿个主意，定定心事，如今他们不在了，她要自己多留点心眼 。所以，无论那个嘴里金光闪闪的妇人，把直线距离10里地外的男方和男方家庭描绘得多么非同凡响 ， 她都坚持要自己先见一见 。
那男方所在的村子，归临县管辖，处在两县的边界线上 ， 与这边田地接壤，但交通与人事往来都不多 。如果走大路去那个村要一直往西绕 ， 经过一个镇子，再折回来，这样就远了 。秋芬不会骑自行车，家里也买不起那种“豪华”交通工具，无论去哪全凭一双脚 。“见一见”的地点选择颇费脑力，经与媒婆几轮磋商后定在了那个镇上的职工食堂 。
秋芬托邻居打听过，好像有些躲躲闪闪的声音说男方“不够数”——就是很多年以后我们了解的智商稍微有点欠缺 。不知道媒婆的造访，会不会使秋芬对多少年以后泛滥成灾的爱情，产生一点点朴素的憧憬，但是至少有一条铁律她是明白的：黑，矮，丑，这些都不要紧 ， 要紧的是，不能“不够数” 。丈夫的“不够数”将影响到以后漫长的光景 。秋芬的头二十三年已经够苦，她需要为自己的未来重新洗牌 。
此时此刻，我的目光穿过北方春天浓密的雨雾，可以清楚地看到40年前的农村女子秋芬，身穿自制的花布棉袄，匆匆走在通往陌生小镇的路上 。她的心里和这条田间小道一样尘土飞扬，无数个念头踢踢踏踏，都为了怎么考察那个即将与之携手一生的男人“够不够数” 。
没几个人清楚那天的考察现场究竟发生了什么，逆转了那些一路跟着秋芬喧闹而去的疑问 。考察回来的秋芬异常沉默，安安静静收拾了家，等着几天后男方借了台拖拉机 ， 从西边绕进村，从东边绕出村多走四十多里路嫁过去了 。秋芬的出嫁，成就了那位优秀媒婆的荣誉 ， 她就像恢复高考制度后善于猜题押宝的优秀教师，或者市场经济条件下善于赢取最高票房的商业片导演，成为两县辖区内炙手可热的媒婆TOP1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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